「西班牙之路」

國家與國家間的競爭關鍵,在於各自國家利用「生產因素」(人口、土地、資本、技術等)的程度(生產力高低)。獨裁政權壓制國民自由,高度集權集財令不少資本被浪費掉,社會發展成本遠高於運作良好的民主自由國家,結果人均GDP無可避免地落後;而獨裁制度下的法治、人文與創造力就更加相形見拙。

儘管如此,聰明的獨裁國家於發展初期還是可以靠著基本建設投入、吸引外資、農地工業化、農民工人化等等措施帶來生產力增長。此後,儘管極權無可避免地帶來腐化與長官意志橫行(即外行領導內行的「瞎指導」、「瞎折騰」),使國民的各種潛力(無論是學習還是創造方面)發揮受到極大限制,但是人類出於天性還是會在有限的範圍內作出種種改善努力,因此經濟還是會發展進步(只要「維穩」做得到家)。問題在於,一旦這種低效發展與民主強國相比較,回報率必然會低很多。如果單看對生產力影響巨大的創造力,那就更加難以企及了。此時一旦人口紅利、環境紅利等有利因素出現逆轉,國際間競爭增強,經濟就會停滯甚至倒退。

成熟的民主國家之所以能夠更加有效地管理、運用資源,鼓勵創造力,關鍵在於民主制度有效地把國家政權限制在純粹提供社會保護與正義兩方面,因而人民自由度更高,創造力成本更低,生產力自然更加強大。長遠來講,必定處於優勢地位。

中國上下五千年來,所有最高權力者都只為自己的政權而活,無所不用其極地馴服人民以達到「維穩」(即當權者自己的「維權」)這一最高目標。五千年的「教化」、「馴化」,令這個民族的世世代代都只是為了服侍不同的主人而活,這個國家自然一直處在低生產力狀態(正如黑格爾指出的:這個國家只有一個人認為自己是自由的,事實上他也並不自由)。

直到清朝末期,中國靠著文字與農業發展而領先週邊的遊牧採集或沒有文字的民族,因而沾沾自喜於自己那「萬邦來朝」、「夷族同化」的偉大文明。只有到十九世紀,這個中原古國才真正遇上了生產力與文明程度遠強於自己的歐洲對手,結果馬上潰不成軍,中國人首次理解到自己的文化原來千瘡百孔,國人史無前例地高呼「打倒孔家店」、「擁抱德賽先生」 —— 首次走向「被同化」(西化)之路。

拜西方的「馬列主義」之賜,中共奪得政權,展開了中國近代史上最激烈的「全盤西化」。除了推動簡體字外,毛澤東還一度想出中文全面拉丁拼音化的「去中國」主意(南韓為「去中國化」最後走出了這一步,結果又被迫重新採用「漢字拼音雙用」來解決混亂),最後那造成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幾乎畢其功於一役。

「瞎折騰」了「頭三十年」的中共,在鄧小平手上「撥亂反正」,通過改革開放,極大地清除了人為壓制因素,大大提高了生產力。帶領中國人在中共的「後三十年」統治下直達中等收入水平。

如今面對的「中等收入障礙」似乎再無法用一向行之有效的種種「中國特色」機制處理了。經濟開始出現停滯甚至下滑的跡象 —— 終於再次與西方經驗接軌。

本來早已成功「上岸」,如今「國富民強」(以總體GDP與國人消費能力來看)的中國,要解決這個「中等收入陷阱」並不困難。只要吸取西方經驗,改進政治制度,進一步開放民主自由予國民,釋放潛力,降低制度成本,以現有基礎必然能夠進一步合理化各生產因素配置,激發民間創造力,從而帶來下一波的生產力提升,跨過「陷阱」,走上「國強民富」高收入之路。

這個道理非常簡單,但中共治下卻幾乎無法實行,原因是「上下五千年」來不變的現實 —— 「所有最高權力者都只為自己的政權而活」。如今「東方又紅」,中國不但無法通過制度改革令經濟更進一步,反而要走回頭路 —— 因爲進一步提高整體「社會報酬率」所需的制度改革會危脅到極權者的「私人報酬率」;甚至維持現有的「社會報酬率」也可能是極權統治者看不過眼的。

15-16世紀西班牙國王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採用保護羊主團(mesta)壟斷地位,並允許羊群侵害農田的政策,無視農民權益、社會公義,還有對國家來說更高的「社會報酬率」。因為國王向羊主團收費最穩定可靠,收取成本最低 —— 「私人報酬率」最高。結果西班牙為這種國王「私人報酬率最大化」而造成「社會報酬率最小化」付出代價,終令西班牙在與英國的競爭中落敗,走向衰落。

西班牙的農民明知此行荒謬,自己利益與社會整體利益也受損,卻不敢反抗。同一時間,英國的貴族們以商言商,勇於以常識挑戰並限制王權,獲得成功,令英國的「私人報酬」與「社會報酬」更大程度的一致化,終於大敗西班牙,建立起「日不落帝國」。

歷史的教訓歷歷在目,如今執政的中共高調駁斥「西方的制度」,強調自己的「制度自信」、「道路自信」,令人擔憂其正在「自信滿滿」地走向當年那條「西班牙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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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陳子剛

做了二十年跨國企業高層管理,決定放下忙碌,遊歷於思想與山水之間。閱讀古典智慧,思考現實人生與社會,展望未來;憑智慧和批判改變日益不公義的社會及人類的異化,探討如何建立一個公義社會與自由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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